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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代都柏林的一天
2018-01-02 21:20 作者:狗子(作家)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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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斯时代的咖啡馆。 资料图

狗子(作家)

 

入住

 

欢迎来到都柏林!

我建议你住在穆尼克太太在哈威克街开的一家公寓。公寓收费合理,每周15个先令,免费提供膳食,但不包括啤酒。这家公寓有不少你这样的外地旅客,来自利物浦和曼岛的较多,偶尔也有从音乐厅来的“艺术家”。长期房客都是在城里的小职员。

星期天晚上,公寓前厅里有联欢会,音乐厅的“艺术家”们爱来义演,演奏华尔兹和波尔加,或为歌者伴奏。

我想,这是初夏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早晨,天气可能会变得很热,但有一股清新的微风吹来。公寓里的窗子全都打开了,在推起的窗扉下面,带花边的窗帘微微隆起,像气球似的向街上飘舞。乔治教堂的钟楼传出一连串的钟声,信徒们有的单人独行,有的三五成群,穿过教堂前的圆形小广场。

一楼前厅里的早餐刚刚结束,桌子上杯盘狼藉,盘子上留着蛋黄的缕缕痕迹和一片片熏肥肉及肉皮。女仆玛丽把吃剩的面包皮和碎片收集起来,以便用来做星期二的面包布丁。

你房间的壁炉台上面会有一个小镀金闹钟。还有几本书,它们是:瓦尔特·司各特的《修道院长》、李顿勋爵的《虔诚的圣餐接受者》和《维多克回忆录》。还有一本拜伦诗集。

你的床头会有一份《雷诺兹报》。

 

码头

 

我建议你去码头走走。你最好沿着大不列颠街街道朝阳的一边慢慢走,边走边看商店橱窗里的各种戏剧广告。你会经过一家极普通的小店,店名也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就叫“布匹服装店”,店里主要经营儿童毛线鞋和雨伞。橱窗里还挂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修补雨伞”。

你来到运河桥上。天气温和,阳光明媚。你坐在桥栏杆上看着驯顺的马拉着满满一车干活的人上山。路边高大的树上,树枝都长出淡绿色的嫩叶,充满了勃勃生机,阳光穿过树枝和嫩叶斜照在水面上。你屁股下的花岗石开始变热。

你起身沿着北岸路走去,一直走到硫酸厂,然后向右拐,走上码头路。

接着你走到了河边,喧闹的大街两旁矗立着高高的石墙。你驻足看了好久吊车工作,看久了,吊车司机们冲你粗鲁地吆喝着什么。

但你不会介意。你愉快地欣赏着都柏林码头的繁忙——远处大船的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伦德森外面有一队棕色的渔船,还有巨大的白色帆船正在对面码头卸货,旁边人说那是挪威帆船,你想仔细看看卸货的船员是否像人们说的长着绿色的眼睛,但是……他们的眼睛是蓝色的,还有灰色的,甚至有的是黑色的。

你离开码头向城里走。天气变得闷热,杂货店的橱窗里,摆放太久的饼干颜色已经发白。你买了一些饼干和巧克力,你一边吃,一边在肮脏的街上闲逛,街两边住的是渔民。买不到牛奶,你便在一家小铺里买了一瓶山莓柠檬水。

 

市区

 

你回到了都柏林市区。都柏林街道是那种它特有的褐色。你走在巴格特街上。你的脚步沿着混凝土的人行道哒哒作响,然后又咯吱咯吱地走在红色新房前的煤渣路上。

你走上了凯普尔大街。你经过市政厅。然后是威斯特摩兰街。你路过伊根酒店,都柏林的小伙子们常来这里打台球赌钱。你经过城市商场。然后上了戴姆街。戴姆街上十分繁忙,汽车司机的鸣笛声响成一片,不耐烦的电车司机把开道锣敲得叮叮当当。

你经过谢尔本旅馆。然后上了格拉夫顿大街。在这条街上你可能会与一个都柏林愤青交错而过,几十年后,他的身形会定格在这里变为塑像,他叫詹姆斯·乔伊斯。

已近中午,你在一家小馆窗前停下。馆子非常简陋,窗子上面有块白色招牌“快餐酒吧”。窗玻璃上写着两行草体字:“姜汁啤酒”和“姜汁汽水”。窗子里面一个大蓝盘子里放着切好的火腿,旁边的一个篮子里盛着一块薄薄的葡萄干布丁。

你走进小馆。你坐在一张没有桌布的木桌旁,一个邋遢的女招待过来为你服务。

你说,来一盘豌豆,再来一瓶姜汁啤酒。

没一会,女招待端来一盘加了胡椒和醋的热豌豆,一把叉子和一瓶姜汁啤酒。

你没有吃饱。你并不想在这儿饱餐一顿。你离开小馆。

 

大街

 

你走上巴格特大街。在伊莱广场的角上,你靠在路灯杆上抽了根烟。

你沿纳索街走着,然后转上基代尔大街。

你从王室法学会那座带有封建色彩的拱门下走出,你整洁而谦和地沿着亨利埃塔大街走去。

金色的落日渐渐隐去,天气开始转凉。一群肮脏的孩子占据了街头。他们站在马路上或者在马路上奔跑,或者在敞着门的门前台阶上爬来爬去,或者像耗子一样蹲在门槛上。

由于是星期天,街道上到处是盛装的人群。街灯像发光的珍珠。

你沿着三一学院的栏杆走过时,在离俱乐部门廊不远的地方,一个弹竖琴的人站在街边,正对着一小圈听众弹琴。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不时朝新来的听众撇上一眼,然后就懒洋洋地望着天空。他的一只手在低音弦上弹出《啊,安静,莫伊尔》,另一只手在每组音之后便在高音弦上疾驰。曲调深沉圆润。

哀伤的音乐在你身后回荡。

在休姆街拐角,站着一位年轻女子,她身穿蓝色的衣服,戴一顶白色的水手帽,她站在石头马路沿上,一只手里晃着把遮阳伞。

这时,一股浓郁的香气袭来,一个妙龄女郎与你擦肩而过,她穿着假日盛装。蓝色的哔叽裙子在腰部用一条黑皮带系住,腰带上的大银扣子深陷她细细的腰身,她穿着薄薄的白色上衣,外罩一件镶着螺钿扣子的黑色短外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围巾,胸前别着一大束红花。

经过外科医学院的大钟,它正好敲响七点。瞬间,房子都变得黑黢黢的,头上的天空是千变万化的紫罗兰色,街灯光线微弱。寒气袭人。

快到阿拉比市场的时候,你被醉汉和讨价还价的妇女挤来挤去,人群熙熙攘攘,下班的工人满嘴脏话地咒骂一切,守立在猪头肉桶旁的店伙计尖声吆喝,街头卖唱者用带鼻音的腔调唱着关于奥多诺万·罗萨的《大家一起来》,或者关于爱尔兰动乱的民谣。煤气灯照耀的街道如同白昼。

阿拉比,那是阿拉伯人开的一个非常壮观的市场。

 

酒吧

 

你沿着白金汉街继续走。你走到街口的拐角,进一个门廊,来到奥尼尔酒店的私室。来杯黑啤酒,你说。然后,你又要了一粒茼蒿仔。你渴望去一家像样的酒吧度过这个夜晚,在明亮的煤气灯下,觥筹交错,开怀畅饮。

你喝完黑啤酒,走出奥尼尔酒店,你要去最好的酒吧——考莱斯酒店。你听说都柏林人看完戏常去那里吃牡蛎喝酒,听说那儿的服务员讲法语和德语,每当夜晚,都会有络绎不绝的出租车停在考莱斯门口,浓妆艳抹的女人,在男士的殷勤陪伴下,从车里下来转身便走了进去。她们穿着鲜艳刺目的衣服,配着多种多样的衣饰。她们的脸上敷着粉,脚刚一落地便提起曳地的长裙,像受了惊吓的阿塔兰达公主。

你路过格兰登桥时,俯视河水流向低处的码头,你对那些简陋矮小的房屋顿生怜悯。

在威斯特摩兰大街,人行道上拥挤着下了班的青年男女,衣衫褴褛的报童跑来跑去,吆喝着各种晚报的名称。耳边是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和无轨电车的嗖嗖声。

对了,你应该有一根坚实的榛木拐杖,好让你有规律地敲打着地面,你还应该戴着一顶体面的丝织礼帽,穿一双有绑腿的高筒靴,你的兜里应该露出半份淡黄色的《邮报》纸边。

考莱斯酒店里坐满了人。你靠着柜台,岔开腿站着。一份半杯的麦芽威士忌,你说。不加苏打水,不加锂盐矿泉水,要纯的,你又说。你身边坐着位中年妇女,她帽子上的大黑羽毛不时地颤动。她在喝一种又热又甜又烈的女用混合酒。

你的杯子很快就空了。再来杯毒酒(一种烈性威士忌,形容人们喝完后会干出各种出格乃至疯狂的事),你再说。

你听到有人对酒保说来一小杯加苏打水的爱尔兰威士忌。还有人吆喝着告诉酒保要喝热的。几个年轻人在围桌喝蛇麻子苦啤酒(即大量添加啤酒花以增加苦度延长保质期的啤酒,蛇麻子,俗称啤酒花)。

两位绅士也在喝威士忌,他们的小桌上是带玻璃塞子的细颈酒瓶。

你另一侧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子一直在喝柠檬水,她的外貌楚楚动人,一条孔雀蓝薄纱大头巾围着她的帽子,在颏下绾成一个大蝴蝶结。她戴着一副明黄色手套,一直延长的肘部。

你在想,是否去苏格兰酒家继续喝。那里彻夜挤满了顾客,人声喧闹,碰杯声响成一片。门口叫卖火柴的小贩围着每一位客人,挥之不去。

 

晚宴

 

此刻,每年一度的莫肯家小姐的宴会正进入高潮。

一只肥肥的棕颜色烤鹅摆在长桌的一端;另一端,在一张点缀着荷兰芹小枝叶的皱纹纸垫上,摆着一只大火腿,外皮已经去掉,上面洒满了面包屑,胫骨处套着一圈整洁的牛皮纸,旁边是一块加过香料的牛肉。

在这两道主菜之间,平行摆着一排排配菜:两盘堆得像小教堂似的果子冻,一盘是黄的,一盘是红的;一只浅盘装满一块块鱼胶凉粉和果子酱;一个绿色叶型大盘里摆着一团团紫色葡萄干和去了皮的杏仁,另一只同样的盘子里是堆成一个坚实长方形的士麦那无花果;一个盘子里盛蛋糕,顶上洒满了豆蔻;一只小碗装满了用金银纸包着的巧克力和糖果;还有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紧紧一簇的芹菜茎。

桌子正中放着两个矮胖的旧式刻花玻璃酒瓶,一个盛着白葡萄酒,一个盛着红葡萄酒,它们像卫兵似的守着一个果盘,盘子里装着堆成金字塔形状的橙子和美洲苹果。旁边盖着盖的方形钢琴上,摆着一个黄色大盘,里面盛满了等待自取的布丁;它后面是三排酒水:黑啤酒、淡啤酒和矿泉水,依照瓶子颜色排列,前两排是黑的,分别带有棕色和红色商标,第三排是透明的,瓶子上系着绿色丝带。

一个年轻力壮的绅士大模大样地在有肥鹅的桌首就坐,他右手持刀察看了一下刀锋,随即左手把叉子牢牢地插进了鹅肉里。感觉他心情不错,看起来是个切肉的行家里手。

女仆端着一盘用白餐巾裹着的热乎乎的土豆泥分送到每一位客人面前。有人建议给鹅肉浇上苹果酱,有人则说没有苹果酱的纯鹅肉更好。

切鹅的绅士问谁想要俗人们常吃的鹅下水?

最终,你还是决定去海边。

你半醉中离开考莱斯酒店。经过查普利泽德桥头酒馆,你不由自主又钻了进去。你要了一杯热的调和酒。店主殷勤地招待你,店里有五六个工人,正在议论一个绅士在基尔代尔县的产业价值,他们不时端起巨大的玻璃杯灌酒,不停地抽烟,经常把痰吐到地上,有人还用他们厚重的靴子在地上扫些木屑把痰盖住。你注视着他们,过了一会他们走了。你又要了一杯调和酒。店里变得非常安静。老板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一边读《先锋报》一边打哈欠。时而听到一辆电车在外面冷清的路上飕飕驶过。

你坐开往桑德芒的单节电车来到海边。

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海湾躺在你的脚下,像一面变黑了的镜子……

1890年代都柏林一日游到此结束。

 

最后,乔伊斯

 

谢谢詹姆斯·乔伊斯,20世纪最伟大的现代主义作家之一。

必要的说明是,乔伊斯笔下的都柏林,与我带你游览了一天的都柏林,很可能南辕北辙。

19世纪90年代的爱尔兰在并入大英帝国近100年来,正步入它最衰败的时期,曾经在不列颠帝国排名第二在欧洲排名第五的大都市都柏林,如今贫民窟遍布,肮脏的运河两岸处处是破败的茅棚,垃圾遍地,臭气熏天,痢疾、伤寒、霍乱滋生,结核病是常见病,在阴雨天,黑色的污水从铺路石下喷射而出,时人称之“亲爱的肮脏的都柏林”。

乔伊斯不仅仅要将这个城市的肮脏定格下来,他真正的意图是:“写我国的道德历史,我选择都柏林作为地点,因为这个城市处于麻木状态的核心……”乔伊斯曾开玩笑说,整个欧洲大陆的狂躁都是梅毒害的,而都柏林正是一个巨大的梅毒巢穴。

1904年,22岁的乔伊斯携认识不到4个月的女友娜拉离开都柏林,先前往苏黎世,后辗转至海滨城市迪里亚斯特。此后乔伊斯一直在欧洲大陆颠沛流离,直至1941年在苏黎世去世,之间只有两次短暂地回到爱尔兰。

在《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结尾,乔伊斯说:“我不会服务于那些我不再相信的东西,不管你称之为我的家庭,我的祖国,还是我的宗教。”这就是乔伊斯,一个严重恐婚症患者(他与娜拉直至1931年才结婚),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一个叛教者。

然而,与他同时代的作家(海明威、菲兹杰拉德、庞德)不同,乔伊斯没有将他的小说变成流动的盛宴——从纽约到伦敦,到巴黎到马德里再回到芝加哥、迈阿密……乔伊斯的所有小说写的都是都柏林,这绝非偶然。除了他自嘲说“出了都柏林30英里我就会迷路”以外,爱尔兰那多灾多难的独特历史遭遇不可能没有影响。

几乎乔伊斯所有作品的出版都历经磨难。《都柏林人》从完成到出版就经历了十年,一个原因是出版商担心这本书会激怒爱尔兰人。

伟大的作品总是浑然天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这也是它们很难被成功改编为影视作品的原因。更不要说,把它改成旅游手册了。

责任编辑: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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