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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间,不断追问“24条”
2018-01-23 23:21 作者:​法治周末记者 刘希平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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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周末记者 刘希平

“看到了吗?‘24条’被修正了,最高人民法院刚刚颁布了新的司法解释!”2018年1月17日上午,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检察院检察长马贤兴(在担任检察长之前,一直在法院系统工作,先后担任过长沙市宁乡县法院、天心区法院院长)给法治周末记者打来电话,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马贤兴检察长所说的“24条”是指“《关于适用〈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24条”(以下简称“24条”)。2018年1月17日,最高法院颁布了新司法解释——《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对夫妻共同债务的推定、排除以及举证证明责任分配等问题进行细化和完善。虽然这部新司法解释只有短短的4条,但司法解释颁布后,立即引爆了朋友圈,同时也成了近日各大媒体关注的焦点话题。

而对于“24条”,法治周末记者并不陌生:从2013年开始接触到涉及“24条”的案件,至今已有5年时间。在这5年时间里,因要了解涉及“24条”的案件,记者采访了大量的相关案件当事人、司法机关、法律专家,如今回想起昔日采访的那些人、那些事,情景还历历在目。

 

执著的案件当事人

 

2013年6月,素未谋面的长沙某企业职工陈琳给法治周末记者打来了求助电话。她在电话中哭诉,自己在和前夫刘勇离婚前5个月内,她被密集陷入8起前夫借贷案,案件一审她全部败诉,她被判连带清偿前夫刘勇300余万元债务,法院判决依据的法条正是“24条”。

陈琳说,结婚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和刘勇一直处于分居状态,刘勇还多次向她借钱。刘勇的收入并没用于家庭开支。同时,刘勇到底有没有在外借钱,她毫不知情。法院判决陈琳对前夫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陈琳不断向湖南高院、长沙中院申诉,同时还向湖南省妇联、媒体求援。

几天后,陈琳提着一本厚厚的案卷袋找到了法治周末记者,她不停地向法治周末记者诉说着自己的委屈。陈琳提交的证据材料显示,这些借款的欠条,有的虽然金额达到了40万元,但却只有一张白纸借条,并没有其他转账凭证,这些案件的原告中,有几个是刘勇的亲戚和同学。

陈琳还透露,这些案件在一审过程中,她提供了居委会、邻居、同学、同事等证明、证言,证明她和刘勇分居的事实,但法院后来在审理刘勇欠款案件中,这些证明没起多大作用。陈琳认为,法院在审理案件中,引用的“24条”规定,把夫妻单独举债作为共同债务来处理,对不知情的另一方不公平。

法治周末记者在对陈琳的案件作了详细了解后,立即撰写了一篇3000多字的调查文章。

2013年6月13日,《法治周末》以《长沙女子离婚前突陷前夫借贷案》为题对这一系列案件进行了披露,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陈琳反映的情况引起了长沙中院的高度重视,之后,这些案件进入了再审程序。

陈琳后来告诉法治周末记者,从2016年到2017年,她所涉及的8个案件进入再审程序后,有一个案件二审已经胜诉,另外7个案件一审也全部胜诉。

法院再审认定这些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她不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5年间,因为应付自己的案子,陈琳开始自学法律,并研究婚姻法,她一时成了呼吁修正“24条”的名人。

2017年6月,最高法院和全国妇联来长沙调研家事审判时,陈琳被湖南省妇联权益部邀请参加了座谈。

“这些年来,衷心感谢湖南省妇联以及媒体的帮助,使‘24条’的争议受到了上级部门的关注,最终得到修正。”1月19日,陈琳在电话中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较真的体制内法律人

 

在法治周末记者采访陈琳案时,为了解当时法院人士的意见,法治周末记者找到了时任天心区法院院长的马贤兴。没想到,他对“24条”已经有了深度研究。

马贤兴说,他在担任基层法院院长期间,经常接到一些当事人的反映,称“24条”在实施中有保护虚假债务诉讼的嫌疑。之后,他开始关注这一司法解释条款,并作了大量调研,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马贤兴向法治周末记者介绍,“24条”作出“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这种硬性规定,导致司法实践中不少法官机械司法,不分情况地一律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在外单独举债作为共同债务处理,严重损害了婚姻关系中不知情非举债一方的合法权益。

“很多案件已经违背了‘保护债权’的初衷,异化为对夫妻一方不慎举债、不当举债、恶意举债的片面保护,甚至给虚假债务合法化打开了一扇方便之门。这或许背离了婚姻法立法原意和立法精神。”马贤兴说。

马贤兴所言非虚——法治周末记者还真采访到了这种“假官司”。湖南省安化县刘姓男子因与妻子闹离婚,怕离婚时妻子分走家产,想出一个歪招,他让自己的夏姓好友以欠钱不还为由,将自己告上法庭,没想到被妻子一眼识破。

在了解该案可能是虚假恶意诉讼以后,承办法官随即向夏某了解情况,基于哥们情谊,此时的夏某一口咬定起诉的都是事实,但在法官多次阐述恶意诉讼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及其要承担的责任后,夏某终于说出了实情,其系碍于朋友面子才答应帮忙搞了一个虚假欠债。

在查明确属恶意诉讼之后,安化县法院承办法官按照规定对刘、夏进行了教育、处罚,夏了解到情况的严重性后随即撤回了起诉。

2013年6月初,马贤兴将他自己写的一篇文章《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或背离立法精神应尽快修正》发给了法治周末记者,文章里面有他对修正“24条”的一些观点建议。

2013年6月13日,《法治周末》以《长沙天心法院院长质疑“第24条”称其背离婚姻法立法精神》为题,将马贤兴对“24条”的争议观点,进行详细报道。

作为一位基层法院院长,通过媒体呼吁尽快修改“24条”,这需要勇气。法治周末记者知道他当时公开质疑“24条”,面临着巨大的压力,有一些同行甚至背后称他是在“作秀”。

“我既然发现了问题,就要说出来,不管别人背后如何评价我!”马贤兴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此后,马贤兴又找到全国人大代表、湖南省司法厅副厅长傅莉娟写修正“24条”的提案。傅莉娟副厅长之前在湖南省妇联任职,她也非常关注“24条”问题。

为了能将基层法院在司法实践中适用“24条”中遇到的问题,直接向最高法院反映,马贤兴还写下了长信,并委托全国人大代表在全国两会期间转交最高法院领导。

“今天终于迎来最高法院彻底修正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我为最高法院顺应民意,落实司法为民和司法正义,果断摒弃夫妻共同债务推定论,回归合同相对性这一民法基本原则和常理常识而点赞称好!”2018年1月17日,马贤兴在自己的朋友圈写下了这段话。

在法治周末记者印象中,积极建议修正“24条”的法院人士,还有湖北省宜昌市中院高级法官王礼仁。

2006年,王礼仁因一起没有直接适用婚姻法解释(二)判决的夫妻债务案件,在当时引起不小的争议,当事人四处上访控告。迫于无奈,王礼仁将判决文书发到网上,让大家评理,并附上一篇文章——《判出一条路来》,这也开始了王礼仁质疑“24条”之路。

 

“勇吃螃蟹”的基层法院

 

在法治周末记者采访“24条”争议话题时,长沙市天心区法院在处理夫妻共同债务时,试水“谁立据谁偿还”正向追偿机制的做法,曾让法治周末记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有天心区法院法官告诉法治周末记者,所谓正向追偿机制,就是指夫妻一方举债的,先由举债一方承担偿债义务,如果夫妻另一方或家庭生活使用了该笔借款的,再由举债一方向非举债另一方进行追偿。

而现在看来,天心区法院的这项试水做法,与新司法解释第一条非常吻合。

之后法治周末记者从天心区法院了解到,法院之所以搞这种试水,还得从一起再审案件说起。

2006年,长沙市民于青和前夫胡某婚姻出现危机。2007年7月,两人正式离婚,并约定胡某的一切债务和于青没有关系。

离婚后,于青本认为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两年后,一起120多万元的“债务”官司,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2009年2月,一位李姓原告将于青和其前夫胡某起诉至天心区法院,要求两人共同归还欠款120多万元。

李某起诉称,自己和胡某系朋友关系,胡某共向其借款120万元。李某出示了胡某所写的一张白纸“借条”,认为于青与胡某在借款期间系夫妻关系,应共同承担对外债务。而于青则称,自己之前对这笔债务毫不知情,这笔钱也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法院一审判决支持了李某的诉求,要求于青承担120万元的偿债连带责任。随后,该案进入执行程序。

天降巨债,于青开始到法院、妇联等单位四处上访。于青的不断上访,引起了当时刚刚调任天心区法院院长马贤兴的关注。2013年8月20日,天心区法院决定对于青夫妻债务纠纷案件进行再审。法院再审一审认定这笔借款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于青对这笔债务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案件宣判后,对于高达120万元的不支持判决,李某并没有提起上诉。之后,此案作为经典案例,入选全国“依法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十大案例”。

和于青一样,在长沙某国企上班的刘斌,2015年以后,他也卸下了担负巨额“妻债”的重担。

刘斌自从和妻子严伟离婚后,他不断接到要债电话。这些债主们都声称,在刘斌和妻子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其妻子曾经向他们借过钱,至今没还,合计起来有200多万元。

2013年2月25日,债主刘某将刘斌和其前妻严伟起诉至天心区法院,要求两人共同偿还严伟债务10万元。

天心区法院经审理后认为,虽然本案借款发生在被告严伟与被告刘斌婚姻存续期间,但原告刘某与被告刘斌并不相识,且借款行为发生时,被告刘斌并未在场,亦未在欠条上签名;再者,本案借款数额较大,原告刘某未提供证据证明此借款系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因此,原告刘某要求被告刘斌对上述债务承担共同偿还责任,法院不予支持。

刘斌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在他与前妻离婚后,他已被多个债主告上了法庭,同类案件共有9件。其中4件案件一审胜诉,还有5个案件一审败诉后,二审或者再审后他又全部胜诉了。

而据法治周末记者观察,近年来,长沙法院系统在纠正涉及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案件”中,拿出了勇气,值得点赞。

 

不断建言推动的媒体

 

5年间,推动相关部门修正“24条”,媒体也没有缺席。

作为一名媒体人,从对“24条”知之甚少,到可以熟练地和他人讨论“24条”话题,来自于记者不断地采访涉及“24条”的个案;而记者所在的《法治周末》报社更是不吝拿出了很多版面,对这一话题作了连续的探讨报道,其中对于莉案件的报道让记者记忆深刻。

2013年,36岁的于莉因长期感情不和而提出离婚,谁曾想丈夫却抛出9亿多元的巨额外债,并声称,如果离婚,她或许要承担高达4.5亿多元的债务。

之后,于莉很快就成了一些前夫债务案中的共同被告,她接连卷入多起借贷案中。还有些其前夫借贷案件,已经离婚的于莉在执行程序被直接追加为被执行人。

“难道一纸婚约就可以让一个女人背负几辈子都偿还不了的债务吗?”法治周末记者记得当年采访于莉时,她满脸憔悴。“我现在没有一点安全感,我走在大街上,随时可能有人说我前夫找他借过钱,要我来还钱。”

2013年8月14日,《法治周末》以《一张9亿元离婚清单》为题,在头版头条位置刊发了于莉的案件故事,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经过多年的申诉,因为“24条”而把于莉告上法庭的案件越来越少了,她昔日紧锁的眉头,也慢慢地舒展开了。

“最高法院颁布了新司法解释后,这几天在持续兴奋中,我们终于不再有‘被负债’的担忧了。”1月19日,于莉在电话中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查阅这5年的新闻作品,法治周末记者发现在2013年刊发陈琳的案件故事以来,《法治周末》围绕“24条”争议话题,已经连续刊发了多篇文章。

据法治周末记者了解,这几年间其他媒体也在不断推出涉及“24条”话题的文章,媒体的报道引起了各界的重视。2017年12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透露,两年收到审查婚姻法司法解释第24条规定建议近千余件。

如今,最高法院颁布了新的司法解释,困扰司法实务界的“24条”争议,有望得到平息。

曾经备受“24条”困扰并在朋友圈写下过“婚姻有风险,领证须谨慎”的小波,近日也更新了自己的朋友圈:“婚姻不再成‘被负债’的梦魇,眼前尽是鸟语花香!”

而作为一名媒体人,通过法治周末记者的一篇篇文章,能在推动最高司法机关进一步完善司法解释中尽到绵薄之力,法治周末记者也深感欣慰。对记者个人来说,这段采访经历,无疑成了法治周末记者职业生涯中一笔宝贵的财富。

(应要求,文中案件当事人为化名)

 

法治周末记者刘希平撰写的婚姻法解释“24条”的报道

 

1,2013年6月,长沙女子离婚前突陷前夫借贷案

 

长沙一女子在离婚前5个月内,密集陷入8起前夫借贷案,案件全部败诉,她被判连带清偿前夫300余万元债务。这些案件的判决也使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24条遭受质疑。

 

2,2013年6月,长沙天心法院院长质疑“第24条”称其背离婚姻法立法精神

 

在经过反复考虑后,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法院院长马贤兴将一篇题为《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或背离立法精神应尽快修正》的文章,投给了长沙中院和湖南高院两家上级法院主办的官方网站。

 

3,2013年8月,一张9亿元离婚清单

 

湖南女子于莉,因长期感情不和而向丈夫提出离婚,谁曾想丈夫却抛出9亿多元的巨额外债,声称,如果离婚,她要承担一半的债务。而接下来,很快就成了共同被告,接连被卷入多起借贷案中。

 

4,2014年4月,全国人大代表提交“修法”建议案

 

连续披露的湖南省长沙市系列夫妻“共同债务”借贷案,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全国人大代表傅莉娟向全国人大议案组提交了她的“修法”建议案。

 

5,2015年6月,全国人大代表:希望尽快修正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24条

 

在今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湖南省司法厅傅副厅长向全国人大议案组提交了建议案,希望尽快修正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24条。

 

6,2015年12月,长沙法院破解夫妻债务认定困局

 

为了破解“夫妻共同债务认定难”这道法律难题,天心区法院针对这类案件,开始试水“谁立据谁偿还”的正向追偿机制。

 

7,2016年3月,人大代表为天心区法院家事审判改革点赞

 

2016年3月1日,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法院召开“维护妇女儿童权益专项活动”动员大会,该院成立了“妇女维权合议庭”和“未成年人维权合议庭”两个专门合议庭,为维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提供有力的司法保障,同时,这两个新成立的合议庭,将成为该院家事审判改革的一大平台。

 

8,2017年3月,构筑妇女儿童权益保护的司法良心

 

2017年2月,马贤兴因为在维护妇女儿童权益道路上取得了不菲的成绩,他被全国妇联评为“全国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先进个人”称号。2017年4月3日,是妇女权益保障法颁布实施25周年的日子。记者采访了马贤兴。

责任编辑: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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