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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块玻璃的见面
2018-02-12 22:33 作者:王波 来源:法治周末

王波

监区一月一次的家属会见日,不出意外,在会见等候大厅我又看到了她:一头发梢已经点点灰白的短发,依旧是一身灰色的外套,朴素又合体。看见大厅里正在维持秩序的我,她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汇入正在会见登记窗口登记的队伍中。

她是我们这里一位服刑人员的母亲,今年有60多岁了。在我的记忆中,每一次家属会见日,她都会如期到来,而且每次会见完都会和我聊一会,问问她的儿子这个月的情况,近期有没有表现不好的地方。临走时,她都会给我说上一句我已听过好多次的话:随后几个月不来了,希望王队长平时能多照顾一下孩子,老伴身体不好,家里实在走不开,来回一趟路程虽说不远不近,但是也得花费一天时间,确实有点耽搁不起。我笑着点头表示理解。

有一次会见日,在聊天的过程中,我很认真地对她说:“其实如果家里真的走不开,没有必要每月都来探视,你儿子在里面表现很好,你大可放心。”她可能有点误会我的意思了,有点拘谨地对我说:“王队长,其实我不是故意向你说谎,我本来是不准备来了,孩子他爸身体很差,身边离不开人,可是每到会见前这几天,我就非常想念孩子,晚上睡觉都睡不好,我就是想见见他,希望你能理解。”

其实,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看着她来回奔波300多公里,只为了短短半个小时还隔着一块玻璃的见面有点于心不忍。

和我交谈的过程中,她经常会回忆起以前和儿子其乐融融的情景,给我讲儿子童年的趣事,回忆儿子年少时那些让她倍感骄傲的日子。有时候一个事我都听了好几遍了,她依然兴致勃勃地讲给我听,浑然不觉已经讲过好多次了。有时候聊着聊着她就会就哽咽起来,压抑地哭着,我只能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安慰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抚慰她的情绪。

我能理解这位母亲的不易,所以我对于她一次次对我说谎这件小事,毫无怨言。我想,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隔着一块玻璃的咫尺天涯吧。

有时看着她和儿子隔着玻璃打电话时脸上的欣喜,我觉得那一刻对她来说是幸福的,不管昨天晚上是怎样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但至少这半个小时的时间是属于他们母子俩的。

她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儿子,她和儿子诉说着这一个月里的思念,她告诉儿子家里一切都好,她让儿子在里边照顾好自己。这一刻,除了这个比较特殊的外部环境,时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时的她也每天对儿子嘘寒问暖,照顾的无微不至。唯一不一样的是此刻的儿子对她的叮咛和嘱咐不再觉得烦躁,不再觉得这是唠叨。她的儿子在服刑的岁月里已经长大,明白了什么叫做亲情的可贵。

其实,她家里的情况并不好,她老伴的身体这几年越来越差,每个月的药费几乎花掉他们一半的收入,老两口仅靠一点退休职工养老金艰难地维持生活。可是面对儿子时,她还是说着善意的谎言。

她的儿子平时表现挺好,遵守监规纪律,从不违规违纪,而且连年被评为改造积极分子。我看过他的档案,也专门和他谈过几次话,每次谈到他家里的情况时,他都长吁短叹、悔恨无比。

在一次个别谈话教育中,她的儿子对我讲了很多,讲了年轻时的叛逆与轻狂,讲了高墙内的成熟和改变。

他还讲了让他迄今为止最感动的一件事:高考结束后,由于考的不是很理想,他一心想要参军,但是父亲却坚持让他继续上学,父子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人从最初的冷战发展到他负气地拿着行李出走,住到了朋友家。一个月后,在母亲的万般劝说下,他才极不乐意地回家。最终,父亲妥协了,顺从了他参军的意愿。在临走前的晚上,母亲悄悄告诉他,在这个暑假的一个月里,父亲不顾自己的身体,冒着酷暑,坐着公交车,跑遍了西安所有的大专院校,咨询招考政策,想为他选择一个合适的学校、合适的专业……

当时,他听到母亲的叙说后并未领情,对父亲依旧不冷不热。讲到这里,他哽咽着对我说:“有时想想,如果当时能听父亲的话,继续上学,也许现在的我会是另一个模样,可惜,回不去了……”

得知他母亲会见时经常和我聊天后,有一次他托我带话给他母亲,就说他在里面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真的一切都好吗?”我有点怀疑。他尴尬地笑了笑,跟我说道:“虽然在里面吃得饱、穿的暖,监区警察也都很照顾我,但是这里毕竟是监狱,怎么可能一切都好,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母亲宽宽心,不要记挂我,安心把父亲照顾好。我给她说过好多次了,她不信,我觉得王队长你说一下效果应该比较好。”果然,又一个谎言。

(作者系陕西省商州监狱警察)


责任编辑:高恒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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